贵阳清镇市暗流镇的土路被前几天那场雨泡得发软。黄迪的越野车碾过去,车轮带起泥点子甩在路边的草叶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排坐了四个第一次走纯野外路线的徒步新手。导航报出目标已到达的时候,这四个人还不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黄迪在贵州户外圈带了六年队伍,他管这行叫“带人走路”。
以前他自己爬山是为了从村里到学校去上课。现在他在手机里存了一串坐标,大圣之眼、万峰顶、乌蒙山,这些名字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提起。一到旺季,微信消息就没断过。黄迪要做的不是只认路,他得先问清楚每个人想看什么。想看瀑布的走瀑布路线,想钻溶洞的走溶洞路线,想玩水的走玩水路线。光羊皮洞一个点,他就得在脑子里分出三个版本,新手体验版走两小时,中等难度版走大半天,穿越版要走满五十个小时。有人问过他能不能把三条路线合并成一条,他说那样谁都走不下来。

徒步这件事在过去一年里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更多人把它当成偶尔出门换换心情的活动,现在它撑起了一门完整的生意。同程旅行的数据里有一项,截至今年五月中旬,徒步相关产品的预订热度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百还多,溯溪和骑行的搜索热度也跟着涨了一百八十个百分点。两到三天的短途订单占了总数的一半。周末被重新安排了用途,有人选择用它来补觉,有人选择用脚在野外踩两天。
参与的人也不再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二十到三十五岁的人还是主力,但五十五岁左右、退休不久的那批人也开始往里进。他们时间自由,体能也没完全退化,能错开周末高峰去走非热门路线。黄迪带过一个五十七岁的女客人,对方走完大圣之眼全程后跟他说了一句话,说以前觉得退休就是在家养花看电视,现在才知道电视里那些山是可以走进去的。

这门生意真正跑起来,不全靠路线设计得好不好,也不全靠装备齐不齐全。社交平台上的展示方式起了很大作用。黄迪遇到过有人拿着手机里的照片问他为什么实地看起来不一样,旁边一个走过几次的客人接过话头说,你要把图片拉黑再调一下颜色就一样了。风景的自然属性被重新定义过一轮,它现在同时包含了摄影参数和修图习惯。去徒步的人回来之后把照片发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这个过程和徒步本身几乎同等重要。有游客在车上跟同伴闲聊时说得很直白,说现在就是东刷刷西刷刷,刷到视频了才去搜这个地方。
向导的收入跟着这个节奏波动。淡季的时候黄迪一个月接七单左右,旺季来了之后每天都在外面,几乎一半的夜晚在野外扎营。他把那个月账算了一下,到手大概四万块。淡季一到他就开始看客源往哪边走,像候鸟一样跟着换地方。这条产业链上的人都不再是只在周末赚点外快的状态了,他们把这当成一份正经职业在做。
产业往前走了一段之后,有些东西开始显露出风险。去年全国户外探险事故的统计里,徒步活动占了七成以上。大量户外徒步团采取缴费就能参加的方式招募队员,参与者的健康状况和过往经验基本不被过问。很多领队自己只走过几次野外路线就开始带队。广州大夫山森林公园那条被徒步爱好者走出来的“画马”路线就是一个例子。那条路线在户外软件上的下载量超过三千八百次,参与者要翻围挡、爬接近垂直的陡坡、在碎石和坑洞之间穿行。园方不得不把那条路线封掉,然后重新推了一条官方设计的替代方案出来。

现在国内徒步爱好者自己摸索出来的路线接近一百万条。这些路线里有很多不是景区开发的合规线路,沿途没有路标、没有救援点、没有通信覆盖。人走进去之后遇到突发情况,外面很难在短时间内提供有效帮助。云南迪庆州在这件事上换了一种处理方式。他们开始全面梳理州内所有的徒步线路,按难度和安全条件做分类。普达措国家公园把大部分区域划成保护区核心区,不做开放。剩下的区域筛选出一部分合理利用,由旅游公司统一管理。周边社区的村民参与分红,路线上的安全责任有明确归属。
泥巴路上走的人越来越多,这条产业链从向导的个人经验延伸到了路线管理、安全评估和社区参与。风景吸引人走进来,但能让人放心走进来的,是这条路线上每一步都有人替他们考虑过。黄迪带完那四个新手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其中一个客人下车前问了他一句下次能不能走那条穿越版。黄迪说先把你今天沾在鞋上的泥刷干净了再说。那个客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笑了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