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山四镇，新店、百丈、永兴和前进，它们并排躺在雅安名山脚下。很多人找川藏茶马古道的起点，找来找去，最后都落在这一带。这不是一个点，是一块区域。宋代人在这摆开阵势，用蒙山的茶叶换西边的战马，这四座镇子相当于四座码头，分工明确，把茶叶从蒙顶山运出去，再把马从高原换回来。

新店镇是四镇里名气最大的一个。镇子上保留着一座茶马司衙门，红砂石砌的柱子，砖木搭的四合院，不大，门楣上挂着汉藏两种文字写的匾。这座建筑是清代重修的，老底子能追溯到宋代。院子里常年有几个老人守着，他们跟访客聊起从前的事，说早年间茶马司门口排队换茶的商人能把街面占满，从早到晚都是驮茶的牲口和赶路的脚夫。当地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小时候听祖辈讲，那时的藏商赶着马帮来到新店，住下来等茶，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镇上的客栈和饭铺跟着沾光。

史料上记着一笔，明代最红火的时候，新店茶马司一年经手的茶叶有两万驮，一驮五十公斤，算下来超过一百万公斤。那时整个四川的官茶运量里，名山茶占了一半还多。有一年黎州的买马场收了五千多匹战马，这些马多数是用名山茶换来的。

百丈镇在新店东边，是成都平原进山的第一道关口。宋代跟名山茶马司同年设立的买茶场就在百丈。百丈的功能更偏向仓储和中转。蒙山茶从山上下来，先在百丈的场院里验收、封装，再分两路运走。一路往北走陆路，过成都、翻秦岭，送到甘肃临洮和天水的官办卖茶场，跟吐蕃人换战马。另一路往西南走，经汉源到黎州，跟当地的部落换羁縻马。羁縻马体格比不上西北马，胜在数量稳定，一年也能收两千匹上下。

百丈的老街格局还在，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路两边是清末民初的老铺面。当年这些铺面大多是茶号，负责收散户的茶叶，集中起来等官家调运。铺面后头有焙茶的作坊，青烟从瓦缝里冒出来，半条街都闻得到茶香。如今这些作坊多数关了门，但房子没拆，墙上的旧招牌字迹还能辨认。

永兴镇和前进镇位置偏南一些，名气不如新店和百丈，却是古道上不能少的环节。茶马古道从名山出发往西南走，永兴是第一个歇脚点，接着是前进，再往前就进山了。这两座镇子像是古道上的驿站，专门伺候运茶的脚夫和马帮。

运茶的方式随朝代变过。宋代官府在路边设搬递铺，派役兵扛茶包来回跑。明代以后改由茶商自己雇人，背夫用长条木架把茶包捆在背上，一包一二十斤，一趟能背十包左右，走几百里山路。从东汉到民国差不多两千年，名山茶都是这么一包一包背出去的。背夫们手里拄一根丁字形的拐杖，走一段路在石头上歇一歇，石板上的拐杖窝子到现在还能看见。

前进镇南边的山峦上，有七八公里长的一段古道旧址，石阶被踩得凹陷下去，路边有喂马的石槽和拦马的矮墙。附近村子里的老人讲，他们小时候还见过整队的马帮从这儿过，马脖子上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一路，走到村口停下来喝水，地上的蹄印子积了水能照见人影。那段路后来走的人少了，荒草长起来把石阶盖住半边，但路基完好，走上去还能感觉到当年赶路的分量。

四镇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上游的茶到了新店和百丈接受官府检验，然后交给永兴和前进的人往下送。四座镇子像一台机器的四个齿轮，缺一个都不转。朝廷管这摊事的机构设在成都，叫提举茶马司，但真正干活的场院都放在名山脚下。神宗年间皇帝专门下过诏书，说名山茶只用来换马，不许挪作他用，后来又一个皇帝重申了一遍，前后二十多年里下了三次这样的诏令，可见蒙山茶在当时的地位有多重。

如今这四座镇子有了些新动静。名山区把茶马司遗址收拾出来，在旁边建了展示区，复原了官员办公的场景，设了藏茶工艺体验的地方，游客可以亲手试一下蒸茶、压茶砖。甘露坊在蒙顶山脚下开了街，下层展示茶祖、贡茶、茶马、茶技和禅茶五个主题，上层是文创店和小吃摊。百丈的旧茶号有几间改成了茶室，主人把当年的焙茶坑清理出来当摆设，客人坐在坑边喝新出的蒙顶甘露，一坐就是一下午。

2024年名山投了一笔钱做茶马文化的融合项目，把散在四镇的老物件、老建筑、老故事串起来，做成一条参观线路。新店的茶马司、百丈的买茶场旧址、永兴的老客栈、前进的古道石阶，一天走完正好，沿途有歇脚的茶棚和讲解的牌子。做这件事的人说，东西还是老东西，换个讲法让别人听明白就行。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川藏茶马古道的起点是蒙山四镇。因为这里不光产茶，还有一套完整的收茶、验茶、运茶、换马的体系。别的地方要么有茶没马，要么有路没茶。名山脚下这四座镇子，茶、马、路三样占全了，加上朝廷的法令给它们撑腰，一连干了上千年。背夫走过的石阶还在，马帮喝过水的石槽还在，茶马司门前的石板路还在。这些老东西站在那里，比任何解释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