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9日,无锡太湖边,第三届大运河文化发展论坛搭了四个分会场。历史、文旅、文博、影像四个圈子的人各聊各的,凑出来却是运河当下的完整样貌。
运河的河道还在,水也还在,但它的价值重新被看见了。
历史学者那边聊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角度。运河在隋唐时期是漕运动脉,到了近代,无锡段沿岸冒出了茂新面粉厂、振新纱厂,运河直接给民族工业当了运输底座。一条水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给了城市不同的支撑。学者把这叫做“运河与城市的共长关系”,大白话就是运河怎么帮城市长大,城市又怎么反哺了运河。安徽柳孜运河遗址出土的九艘唐宋古船和几十万件瓷器,说明运河很早就不是单纯运粮食的,它同时还运着各地的文化审美和生活习惯。几十万件瓷器来自二十多个不同窑口,景德镇的青白瓷、越窑的青瓷、邢窑的白瓷,全在一条河边扎堆出现。运河的价值不在水,在水上跑的东西和两边长出来的生活。

文旅论坛上,大家碰出的共识是,运河的旅游不能再走老路。以前运河边搞旅游,大多是修个仿古街,挂上红灯笼,游客逛一圈拍几张照就走了。这种玩法现在行不通了。河北吴桥县就在运河边,整个县将近三万人从事杂技行业,道具出口二十三个国家。他们的逻辑是把杂技变成运河旅游的核心内容,游客到吴桥看杂技表演、逛杂技学校、买杂技道具,全程沉浸在一个独特的文化场景里。这套打法让吴桥没有变成又一个江南水乡复制品,反而因为足够独特,吸引了大量专程前往的游客。无锡本地也在做类似转化,《彭城风华》沿运河航道做了一台实景演出,游船开出去3.3公里,全程80分钟,到现在演了超过1200场。这些案例指向一个很直接的判断,文旅消费的升级,靠的是让游客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运河沿线的城市各有各的文化家底,关键是找到那个最能打动人、也最能做出体验感的东西。

文博论坛被不少人称为全场实操性最强的部分。运河沿线博物馆面临一个普遍问题,藏品相似度高,很多馆里都是瓷器、钱币、漕运文书,游客看两个馆以后就产生了审美疲劳。天津博物馆做了一个尝试,联合京津冀多家文博机构,共享资源、互换展览,让同一条运河在不同城市展出不一样的故事。他们还把展览搬出了博物馆,海河上的流动展船、地铁站里的微型博物馆,让市民在日常通勤路上就能接触到运河历史。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的数据很亮眼,开馆以来参观人次突破了1800万。他们的办法很直接,把古沙飞船按1比1比例复刻出来,把运河边的老街市井实景还原,观众走进去不是在看展品,是直接踏进了运河生活的某个切片。无锡江南运河文化展示馆走了另一条路径,选址在洛社镇一处废弃的化肥厂,保留了老厂房的梁柱结构和工业痕迹,在旧空间里装入了运河故事。这种用旧肌理做新表达的做法,给沿线很多工业遗存丰富的节点提供了一个低成本的参考样本。文博场馆的核心竞争力正在发生变化,谁能提供不可替代的现场体验,谁就能在客流争夺中占住位置。

影像论坛上,一个细节被很多人记下。1842年,一名英军军官在镇江圌山炮台拍摄了一张照片,这是摄影术在中国第一次留下实地的影像记录,而炮台紧邻运河河道,运河无意间成了影像技术进入中国的一条通道。一百多年后,淮安摄影师李东平花了八年时间走完运河全线,完成了首次360度全景航拍。从最初被动被拍摄,到今天主动为运河立传,影像的角色发生了一次倒转。当下AI技术已经能自动生成逼真的运河风光画面,但在论坛现场,与会者更关注的反而是一组记录运河边老人日常生活的纪实摄影作品。技术越发展,人的真实记录反而越显珍贵。运河每天都在发生细碎的变化,运河边的船民、手艺人、老街坊,这些具体的面孔和具体的日子,才是影像工作最该留住的。技术再先进,也替代不了摄影师在现场等来的那个瞬间。运河的命运在变,记录的方式在变,但记录的必要性没有变过。
四场论坛四个角度,各自独立又互相咬合。历史提供厚度,文旅制造连接,文博做实体验,影像留下证据。大运河的活态,说穿了就是它还能被各个领域的人用各自的方式解释清楚,还能跟当下产生关系,还有人在认真琢磨怎么把它用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