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脚下有个陈家洞，在三伏天是个好去处。进了通化镇的峡谷，温度直接降下来，体感凉快好几度。这里不用空调，靠的是山里的风。

这个地方在甘肃庄浪县，藏在关山峡谷里。它跟崆峒山离得不远，当地人有时也管这片叫“陇上崆峒”。到了这儿能看两样老东西，一样是北魏的石头佛像，一样是唐代的砖塔。这两样东西隔得不远，一条溪水从中间穿过去。

先看水中央那块大石头。那是一整块青灰色的巨岩，立在河道中间。石头上刻了三尊大佛，是北魏晚期的作品。中间那尊最高，五米一，左右两尊稍矮一点。佛像的面相很清瘦，脖子细长，肩膀窄窄的。衣服的纹路刻成波浪形，一层一层叠下来。这种样式跟山西云冈石窟那种壮硕的造像不一样，倒是跟泾川的南石窟寺有点像，属于陇东本地风格的造像。

工匠当时选了这个地方，把佛像刻在河中央的石头上。溪水常年从石头脚下流过，水汽把砂岩养出了一层青苔。这种把佛像放在露天水边的做法，在北方石窟里很少见到。

往东走不到一百米，另一块像龟背一样的石头上，立着一座砖塔。塔是唐代修的，原来有七层，现在剩下四层半，残高八米。塔身是六角形的，每层屋檐下都刻了仿木的斗拱，出檐很短，样子很简洁。这种风格跟西安大雁塔属于一个路数。文博圈里的人推测，这座塔大概建于唐僖宗文德年间，算下来有一千一百多年了。

这座塔有个特别的地方，它没有地基。整座塔直接砌在石头表面上。当地老人讲，他们小时候还能顺着塔里爬到第四层，后来上层毁坏了，现在只能在外面看。这一千多年里，关山一带经历过地震，也发过山洪，这座没有地基的塔始终立在这儿，没有倒。

峡谷是南北走向的，夏天东南风从山谷灌进来，被两边高崖一挤，风就变大了。吹在人身上很干爽，不粘腻。当地人说这叫“洞峡松风”，算是庄浪八景里的一个。这地方现在还没怎么开发。周末人多的时候，一天能来五百人左右，一年下来大概接待八千人次。景区修了游客中心和走路的小道，但洞窟里头没有加灯光，也没有装那些声光电的装置。佛像还是老样子，想看清就得凑近了仔细端详。

三尊大佛的背光上刻了一排小佛像，一共十三尊，每尊只有三十厘米高。这些小人像的表情不一样，有的微微拢着手，脸上带着笑意。这种三尊大佛周围再刻一圈小佛的构图方式，在庄浪这一带只此一处。石窟的墙壁上还有金代留下来的题记，写着“泰和年四月二十一日”这些字。旁边也有清代的碑刻。这些字迹记录的是当时民间信众来这儿烧香供佛的事情。对研究金代陇东地区的佛教来说，这些题记比佛像本身还稀罕。

来这儿逛，最好留出两个小时。进峡谷先沿着溪水走一趟，感受一下风是怎么从山崖中间穿过去的。然后在大佛前面待一阵，看太阳移动的时候，光线怎么一块一块地扫过佛像的衣纹褶皱。最后找块石头坐下来，听听风从塔身边上经过的声音。

这座唐塔没有地基，能在岩石上立住一千年，跟底下那块龟形巨石的平整度有关系，也可能跟石头本身的质地有关。唐代工匠处理岩石基础和砖石建筑衔接的办法，今天已经不大有人搞得清了。

石窟里那些供养人的题记，写的都是普通人的名字，有的还记了捐了多少布、多少粮。对他们来说，在这面石壁上刻一个名字，跟刻一尊佛一样重要。

陈家洞不在大路上。从庄浪县城出发，往东北方向走四十多公里，进了山才能到。路不宽，但好走。当地人在峡谷口卖些吃的，没什么像样的饭店，也不收停车费。看窟不收钱，塔也不收钱。这地方就这么搁着，想看的人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