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净山脚下的村民杨昌明,过去靠砍树卖钱。一棵杉木从种下到成材需要十五年,卖到木材厂到手不过几百块。现在他不再砍树,收入反倒多了。
二零一八年,贵州启动重点生态区位人工商品林赎买试点。杨昌明家那片位于梵净山保护区缓冲区的杉木林,被政府以每亩四千八百元的价格赎买。二十一万元到账后,他购置了炒茶设备,把家里的五亩老茶园重新打理起来。今年春天,他的梵净山翠峰茶卖到了每斤三百二十元,是周边普通绿茶价格的三倍。
这笔账在贵州并非个例。截至二零二五年底,全省累计赎买重点生态区位人工商品林二十三万亩,投入资金超过十一亿元。赎买的林地不再进行商业采伐,转为生态公益林统一管护。林农拿到钱后,一部分用于发展替代产业,一部分投入教育或医疗。
贵州目前有自然保护地一百四十八处,包括十一处自然保护区、九十九处森林公园、三十四处湿地公园和四处地质公园。这些保护地占全省国土面积的百分之十六点三,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从梵净山到茂兰,从草海到雷公山,每一处保护地都面临同一个问题,住在里面的人怎么生活。

雷公山保护区周边的村民过去靠采伐秃杉为生。秃杉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雷公山现存秃杉数量占全国野生秃杉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全面禁伐后,村民陷入困境。二零二零年,雷公山保护区管理局联合当地政府启动秃杉人工繁育与社区共管项目。村民负责育苗和管护,每成活一株秃杉苗,获得十五元劳务费。三年时间,雷公山周边育成秃杉苗十二万株。村民张启明算过一笔账,过去砍一棵成年秃杉能卖两千块,但一棵秃杉从苗到成材要等三十年。现在育苗加林下种植中药材,年收入稳定在四万元左右。
茂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走的是另一条路。保护区内居住着布依族、水族、瑶族等二十二个民族,人口超过两万人。早期严格封禁的管理模式导致社区对立情绪严重,盗伐案件频发。二零一九年,保护区管理局开始系统整理各民族的生态禁忌,布依族有祭神树的传统,水族的水书里有关于节气期间不得进山打猎的记载,瑶族青年结婚要种下两棵象征婚姻的树木。这些习俗被纳入保护区的日常管理框架,村民的自我约束力大大增强。茂兰保护区自然教育中心的数据显示,二零二四年保护区接待自然教育研学团队七千二百人次,收入二百三十五万元,全部返还给周边社区作为生态管护经费。

草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治理重点在水。草海是贵州最大的天然淡水湖,也是黑颈鹤的重要越冬地。二零一七年以前,草海周边生活污水直排、农业面源污染导致水质恶化,沉水植物覆盖率降到百分之九。之后实施的综合治理工程包括环湖截污、退耕还湿、生态补水。到二零二五年底,草海水质稳定在三类标准,沉水植物盖度恢复到百分之七十二,越冬候鸟数量达到历史最高的十二万只。草海保护区管理人员发现,候鸟数量增加直接带动了周边四个乡镇的观鸟经济,村民开设民宿和农家乐,旺季时一户月收入过万。
贵州自然保护地体系的另一个特点是跨省协作。黑叶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贵州麻阳河保护区和重庆金佛山保护区之间的黑叶猴种群长期隔离。二零二二年,两省签订黑叶猴廊道建设协议,在连接两个保护区的十公里范围内种植黑叶猴喜食的桑树和榕树。二零二五年底,监测人员在廊道内首次拍摄到黑叶猴个体穿越,两个种群的基因交流成为可能。同一时期,贵州与湖南、云南共同推进的武陵山区生物多样性保护项目,覆盖面积超过一百万公顷。
这些实践背后有一套清晰的管理逻辑。贵州将一百四十八处保护地划分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核心保护区严格禁止开发活动,一般控制区允许适度的生态旅游和传统利用。生态补偿资金每年投入超过三亿元,资金来源包括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省级生态补偿专项资金和社会资本。雷公山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李永辉说,现在的工作重心从管人转向服务,帮村民找替代生计比罚款更管用。

梵净山脚下的杨昌明现在每天做的事情是打理茶园和接待游客。他的民宿有三间客房,旺季时需要提前两周预订。游客来看黔金丝猴,黔金丝猴的数量从二零一零年的七百余只增加到现在的八百五十只。杨昌明说,林子还是那片林子,但他不用再为孩子的学费发愁。他的女儿在贵阳读大学,学的是生态旅游管理。今年暑假,女儿回到村里帮父亲设计了一条观鸟路线,沿途设置了六个观察点,每个观察点配备了一台望远镜和一块鸟类识别牌。这条路线在社交平台上有了关注度,来的游客比去年多了三成。
贵州一百四十八处自然保护地的总面积约为二百一十七万公顷。这些保护地里生活着三千九百余种维管束植物和八百余种脊椎动物。黔金丝猴、黑叶猴、珙桐、银杉等珍稀物种的栖息地都在保护地范围之内。保护地内及周边居住着超过一百五十万农村人口。生态补偿和替代生计的探索还在继续,雷公山的秃杉数据库已经积累了十五万株个体的生长数据,茂兰的民族生态档案整理出四十六项传统禁忌,草海的水位调控模型经过七次迭代。这些工作不轰轰烈烈,但在慢慢改变着人和自然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