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春晚剧组,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1月31日,央视春晚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短视频,宣告第三次联排圆满结束。画面里,彩排现场张灯结彩,演员和工作人员个个脸上带笑,节日的气氛已经相当浓了。但对于无数守在屏幕前等“剧透”的观众来说,最关心的从来不是歌舞有多华丽,而是语言类节目,尤其是小品,今年到底谁上。
这份关注背后,藏着一份长达几十年的情感。早些年,陈佩斯和朱时茂在台上吃面条、演主角与配角,那种毫无包袱的滑稽,第一次让全国观众意识到,原来晚会上的节目可以这么好笑。后来赵本山接过了接力棒,带着《卖拐》《不差钱》等一系列作品,把春晚小品推上了巅峰。那时候,很多家庭年夜饭可以不吃早,但赵本山的小品绝对不能错过。他的剧本往往从家长里短里来,包袱密集,据说平均每7秒就能让观众笑一次,演员的表演也自然得像隔壁邻居,观众满意度一度高达97%。
小品演员大换血,新人上位引关注
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事情悄悄变了味。赵本山在2013年彻底退出了春晚舞台,外界传言,这与当年总导演哈文强调小品必须有深刻主题、要有教育意义的理念不合有关。老赵私下里曾表达过担忧,他觉得大过年的,大家累了一年,就想图个乐子,如果看个小品还要被上课、被煽情,那味道就全变了。他似乎预见到了某种趋势。

如今,站在2026年春晚第三次联排的节点上看,这份担忧正在被具体的人事变动所印证。最直观的变化是演员名单。以往几年稳坐语言类节目席位的贾冰、潘斌龙等人,这次都没有出现在联排的路透信息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对大众来说有些陌生的名字:闫佩伦、李飞、郭江涛……这些人大多来自《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等新喜剧综艺,在网络上声量不大,被一些报道描述为“实力派新人”或“圈内宝藏”。
当然,名单里也有熟面孔。“沈马组合”沈腾和马丽再次合体,参与语言类节目彩排。如果他们最终顺利登台,这将是两人第十次在春晚携手。在赵本山之后,他们被许多观众视为春晚小品的“新招牌”。他们的作品,比如早期的《扶不扶》,据传确实得到过赵本山的亲自指点,风格上追求“笑中带泪”,试图在逗乐观众的同时,引发一些社会思考。不过,关于他俩的表演,网络上始终存在另一种声音,有观众觉得,为了制造戏剧效果,他们的表演有时略显刻意和浮夸,少了赵本山那种仿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自然感。
另一个引发热议的回归者是蔡明。作为登上春晚数十次的“小品女王”,她的出现本身就像一枚定海神针。但围绕她的讨论同样复杂。在一些年轻观众的记忆里,蔡明老师的经典时刻或许还停留在许多年前和郭达搭档的时期,或是那个操着腹语的机器人老太太。近些年,她与潘长江等人搭档的作品,虽然依旧稳定,但部分网友评价其套路化明显,强行煽情的段落有时让人措手不及,这也让她处于口碑的争议之中。
创作导向转变,笑点让位“正能量”?
这些演员的更迭,背后是作品导向的清晰转变。回顾近几年春晚留下印象的小品,一个普遍的模式是:开场用几个网络流行梗引入,中间经过一系列误会和冲突,最终总是在激昂的音乐中走向主题升华——或歌颂某种美德,或批判一种现象,结尾往往伴随演员眼含热泪的定格。有媒体统计,2022年某台春晚小品的观众满意度抽样调查显示,数据已跌至43%左右。许多观众在社交媒体吐槽:“看完开头就能猜到结尾”,“不是在笑,是在接受思想品德教育”。
这种变化在创作细节上随处可见。过去的小品,台词讲究“三翻四抖”,包袱埋在生活化的对话里。赵本山那句“恭喜你,都会抢答了”或者“要啥自行车”,脱离了剧情依然是好笑的段子。而现在的一些小品剧本,笑话常常依赖于夸张的肢体动作、突兀的剧情反转,或者直接引用过时的网络用语。为了在最后五分钟点明“孝敬父母”、“诚实守信”等主题,前面的喜剧铺垫有时显得生硬而割裂。
联排现场流出的零星消息也侧面反映了这种倾向。有参与彩排的观众透露,今年某个新人团队的小品,讲述的是社区邻里互助的故事,剧本几经修改,最后的版本里,居委会主任一段长达两分钟的独白,充满了政策宣讲式的台词,导演组给出的意见是“正能量不够突出,需要加强”。而在另一个节目中,为了体现“家庭温暖”,硬是加入了一场主角给已故父亲隔空喊话的戏码,配乐悲情,与前半段的闹剧风格格格不入。

观众怀念老味道,新人挑战新平衡
这种创作氛围,让很多资深喜剧人感到不适应。一位不愿具名的喜剧编剧在网络访谈中提到,现在写春晚小品本子,第一关不是“好不好笑”,而是“主题正不正确”、“价值观是否足够鲜明”。他感叹,某种程度上,赵本山当年担心的“快乐被说教取代”,已经不是一个担忧,而是一种正在执行的创作准则。他甚至举了个例子,某个本子因为其中一个反派角色最后没有受到足够“严厉”的道德惩罚,而被要求重写。
观众的反馈是最直接的镜子。在关于第三次联排演员名单的新闻评论区,点赞最高的几条留言分别是:“没有贾冰,小品凉了一半”、“全是新人,谁认识啊,能不能把搞笑放在第一位”、“怀念本山大叔,那才是真的过年”。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认为应该给新人机会,时代在变,春晚也需要新鲜血液。但无可否认,对于小品“不好笑”的批评,已经成为近年来春晚话题下最集中的声浪之一。
沈腾和马丽在近期一次采访中被问及压力,他们坦言,如今创作春晚小品的难度越来越大,每一个笑点都要反复推敲是否合适,每一个情节都要考量社会影响。他们希望能延续老一代喜剧人“把快乐带给观众”的初心,但也在适应新的要求。从他们作品的变化也能看出端倪,早期的《今天的幸福》系列更加无厘头,而近几年的作品如《走过场》,讽刺意味和寓言性质明显加强。
与此同时,那些新加入的面孔,则代表着另一种可能。闫佩伦在喜剧大赛中的作品以犀利的讽刺和快速的节奏著称;李飞擅长塑造底层小人物,表演细腻;郭江涛的编剧能力突出,作品结构精巧。他们被选中,或许正是春晚试图在“主题正确”与“喜剧效果”之间寻找的新平衡点。只是,在春晚这个最大舞台上,面对最广泛的观众群体,他们熟悉的剧场式、综艺式表演风格能否成功转化,还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春晚笑声何处去?时代的选择题
央视大楼外的追星粉丝们,举着手机等待偶像出现。他们中有人为了看年轻的歌舞明星,也有人想一睹喜剧新人的风采。一位每年都来蹲守春晚彩排的媒体人感慨,十年前这里最响亮的呼声是“赵本山!”,后来变成了“沈腾!”,而今年,他听到更多陌生的名字被喊起。时代在筛选它的演员,而舞台上的节目,也在默默记录着这种筛选的标准。
蔡明在后台接受简短采访时,被问及再次回归的感受。她只是笑着说:“能上台就是幸福,把节目演好是本分。”她没有过多评价如今小品风格的变化,但提到每次排练,导演组对台词和节奏的把握都非常严格,尤其是涉及情感升华的部分,要求演员的情绪必须饱满、到位。这似乎暗示着,那种“饱满到位”的情绪渲染,已经成为节目审核中的一个硬性指标。
第三次联排结束后的审看环节,据传语言类节目时长整体被压缩,为科技类表演和主旋律歌舞让出更多时间。具体哪个小品节目会被最终拿下,依然悬而未决。但可以肯定的是,最终出现在除夕夜舞台上的小品,其演员阵容已经与几年前大不相同。那些曾经定义春晚笑声的人,正在或已经退场;而新上来的人,带着新的任务和新的表演范式,试图在笑声与意义之间,走出一条如今被允许的道路。排练厅里,一遍遍回荡着修改后的台词和对白,演员们努力揣摩着每一个表情和语气,试图在有限的框架内,挤出最多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