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萨一路向西，过了班戈县城，柏油路就断了。搓板路和碎石路交替出现，车在荒原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导航上显示的湖泊名字一个接一个，色林措、错鄂、别若则措，地图上看只是几个蓝色小点，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些湖大得像个海。

多数人开车到湖边，拍张照片就走。但真正看过这些湖的人知道，车子停下的地方，离湖本身还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得靠脚走几步才能掀开。

色林措的观景台在一个悬崖顶上。车能开到崖底下，剩下的路只有几百米，海拔爬升几十米。就是这几百米，把很多人拦在了外面。高原上走路，一步一喘，心脏跳得像擂鼓。等爬上崖顶，眼前的湖面铺开来，蓝得不太真实。那种蓝分好几层，近处是浅青色的，往远处走，颜色慢慢变深，到天边那条线上，蓝得发黑。这跟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看完全是两回事。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咸味，脚下碎石硌着鞋底，身体累得发酸，这些感觉加在一起，才让人觉得是真到了这个地方。

别若则措的情况更特别。这个湖的面积接近一百平方公里，水质清得很，湖底长着一种特别的藻类，加上水里矿物质含量高，太阳一照，湖水颜色就变。上午看是蒂芬妮蓝，中午太阳在头顶，颜色有点发白，到了下午四五点钟，光线斜着打过来，湖水变成紫罗兰色。想看到这些变化，得沿着湖北岸走上一段路。北岸有好多黑色的玄武岩石柱，一根根立在那里，像人工砌的墙。石柱中间有缝隙，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光从缝隙里穿过来，正好打在湖面上，那个画面在别的地方拍不到。

绕着湖走一圈，能发现一些坐车看不到的东西。湖岸上有一层白花花的盐结晶，踩上去嘎吱响。盐滩上有藏羚羊的脚印，一串一串的，通向湖边喝水的地方。有时候能看到藏羚羊就站在不远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人一靠近，它们就跳开了，水里的影子跟着晃动。这些瞬间来得快去得也快，赶不上就只能等下一次。

摄影的人到了藏北，得准备两样东西，一样是器材，一样是耐心。

器材不用太复杂。变焦镜头比定焦头管用，拍湖面用广角，拍远处的动物换长焦，不用来回换镜头。偏振镜值得带一个，湖面上反光太强的时候，转一下偏振镜，能把反光压下去，水底的石子和藻类就露出来了。但别把反光全消掉，留一点，照片看着才有水面该有的质感。

耐心比器材重要。藏北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晴天，一片云过来就能下冰雹。等云过去，太阳重新出来，湖水的颜色跟之前完全不一样。这种变化没办法提前算好，只能等。有经验的摄影师会提前看好风向，找背风的地方支三脚架，然后就开始等。一等可能就是一两个小时，就为了等那一阵风吹过去，湖面重新变平，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里。

去藏北之前，准备工作的细节决定整个行程顺不顺利。

车是最要紧的。普通越野车到了改则往北的路段，很容易出问题。那段路上看起来平整，实际暗坑很多，车速快了，车能整个弹起来。油箱得够大，从改则到民丰这一段，八百多公里中间没有加油站，得算着油量跑。不少人会在车顶加个备用油桶，虽然颠簸路上有点担心，但心里踏实。

吃的喝的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水按每人每天三升算，再多带三天的量。吃的选那种开袋就能吃的，自热米饭和压缩饼干最实用。高原上烧水沸点低，普通锅煮面条煮不熟，高压锅是必需品，煮个粥炖个肉都靠它。

衣服按零下十几度准备。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能到十几度，太阳一落山，温度掉得特别快。羽绒服和抓绒衣都带上，手套帽子也不能少，那个地方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通信是最大的问题。过了改则往北，手机信号就断了。卫星电话最好备一个，虽然贵，但真出了事能救命。出发前下载好离线地图，奥维地图的卫星图包得提前存好。边防证和穿越许可也得办齐，这两样东西在检查站少一样都过不去。

藏北适合徒步和摄影的时间，一年里就那几个月。

十月到次年四月初，地面冻得硬，车不容易陷进去。这个季节气温低，夜里能到零下三十度，但白天光线好，空气透亮，拍出来的照片清晰度高。动物因为找吃的，反而更容易在路边出现。

五到十月天暖和，草原变绿，湖边有野花。但午后经常下冰雹，路也软，有些地方车走过去会陷在泥里。喜欢拍星空的人会选十月份，那时候银河在夜里的位置正好，湖面能映出星星的倒影。

有个小经验是反向走。多数人从拉萨出发往北走，海拔越来越高，身体适应起来吃力。反过来，从改则出发往民丰方向走，海拔从四千二慢慢上到五千四，再往下走，身体有个适应过程。前两天的状态好了，后面整个行程拍东西都有精神。

藏北的这些湖，名字拗口，路难走，去了还不一定能赶上好天气。但每年还是有人一趟一趟地往那里跑。他们到了地方，车停好，背上相机，一步一步往湖边走过去。脚踩在冻土上，靴子底下的砂砾沙沙响，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走到湖边的时候，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那个画面，可能是他们来这一趟最想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