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金顶的晨钟每天按时响，神农架大九湖的雾也每天按时起。这两件事本来各不相干，中间隔了好几百公里山路。后来有人把这条线串了起来，起了个名字叫神武峡。从武当山到神农架再到长江三峡，这一条线走下来，等于看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湖北。

神农架那片林子跟别处不太一样。别的地方游客靠近了动物就跑，神农架的动物不太跑。金丝猴敢蹲在离人两三米远的树枝上，看看游客手里有没有吃的，没有就扭头走。板壁岩那一带是石头和冷杉混在一起的地方，雾大的时候看不清五米外的路，等雾散一点，那些石头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怪兽。山上天气变得快，早上出太阳，中午可能就下雨。山顶海拔三千一百多米，华中地区最高的地方就在那儿。从山脚到山顶，路边植物从阔叶林变成针叶林再变成草甸，一层一层换着来。

大九湖是神农架里面的一个湿地，九个大小不一的湖串在一起。早晨湖面上浮着一层白雾，当地人叫它晨雾纱。太阳升起来以后雾慢慢散，水面上倒映着山和云。几个摄影爱好者扛着相机在栈道上等，等雾散到一半的时候按快门。那几分钟的光线确实好，山是青的，水是绿的，雾是白的，拍出来跟画一样。

神农架景区有红外相机拍到过白化小麂和黑熊，说明这片林子的生态恢复得不错。以前山里有人住，后来搬了出来，林子归林子，动物归动物，两下都清净。现在游客走的那条栈道，底下就是野猪拱过的泥地，脚印清晰得很。

武当山的房子跟别处的道观不一样。别处的道观修在平地上，武当山的房子长在山崖上。南岩宫伸出去的那块石头叫龙头香，底下就是万丈深渊。明朝那会儿修这些房子的时候，工匠顺着山势来，该凿的地方凿，该留的地方留。紫霄宫的大殿是明代留下来的原物，柱子上的漆有些剥落了，透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道士们每天早晚在殿里念经，念的声音不高，从殿门传出来，跟檐角的风铃声混在一起。

武当山有个太极班，外国学员比中国学员多。金发碧眼的人穿着白色太极服在紫霄宫门前的广场上比划，一招一式还挺认真。教拳的师傅说，他们练的不是拳，是身体的节奏。这话听起来玄，但看他们在广场上慢慢动，确实跟周围的山水配得上。太子坡那面九曲黄河墙是拍照的热门地方，红墙弯弯绕绕，人往墙边一站，拍出来确实好看。但真正有意思的是往山上走，过了朝天门以后那条路，台阶窄，两旁是古树，树荫把路盖得严严实实，走出一身汗的时候风一吹，浑身通透。

从武当山往南走，山变得不一样了。恩施那边的山像是被刀劈过，绝壁直上直下。恩施大峡谷最有名的是那根“一炷香”，一根细长的石头柱子顶天立地，底部直径只有几米，高度一百五十米。就那么一根独独的石头站在那儿，风刮不倒，雨淋不垮。地缝是另一回事，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人沿着台阶走下去，两边石壁几十米高，头顶只看见一线天。水从石壁上渗出来，滴在台阶上，长年累月长满了青苔。走到地缝最底下，能听见水流在石缝里穿来穿去的声音，找不到源头也看不见去向。

峡谷里的绝壁栈道修在半空中，人走上去能看见对面山头上那些尖尖的岩柱排成一排。导游管它们叫“岩柱群”，有二百多座。这些石头是雨水亿万年冲出来的，一道裂隙慢慢变成一道沟，一道沟慢慢变成一座独立的山峰。时间在这地方刻得清清楚楚。

从恩施顺江而下就到了三峡。三峡大坝站在那儿，不高不低，就稳稳当当地卡在两山之间。五级船闸是往来的货轮必经的地方，大船进闸以后关上门，水位一级一级抬，船跟着往上升，像爬楼梯一样。从高处看下去，几艘货轮安静地等着过闸，船员靠在船舷边抽烟，不着急。大坝发电的总量很大，但游客到了那儿不太关心数字，更关心那个船怎么翻过大坝。亲眼看着一艘船从下面升到上面，才明白什么叫水涨船高。

三峡人家景区还在江边保留着老式的吊脚楼，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上。涨水的时候水从楼下流过，退水了底下就露出地面，可以晾东西。江边有乌篷船停在岸边，穿着土家族衣服的人撑船，唱着当地的山歌。那歌调子高，顺着江面传出去很远。

神武峡这一线走下来，碰见的东西各不一样。神农架让人知道林子里有规矩，动物有动物的道，人有人的道，互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相处。武当山让人明白房子可以顺着山盖，人也可以顺着自己的节奏活。恩施那些石头柱子站了几千万年还在那儿，人一辈子在它们面前就是一眨眼。三峡让人看清楚水可以淹上来，也可以退下去，船可以降下来，也可以升上去，什么事都有个过程。

这条线不是专门修给游客看的，是本来就那么放着。神农架的金丝猴不会因为有人看就多跳两下，武当山的道士不会因为有人拍照就多念两遍经，恩施的石头柱子不会因为有人夸就长高两米，三峡的船闸不会因为有人等着就放快一点。它们都按自己的节奏运转，游客来了看一趟，走了它们还是那样。这大概就是神武峡有意思的地方。